上谓魏征曰:“齐后主、周天元皆重敛百姓,厚自奉养,力竭而亡。譬如馋人自噉其肉,肉尽而毙,何其愚也!然二主孰为优劣?”对曰:“齐后主懦弱,政出多门;周天元骄暴,威福在己;虽同为亡国,齐主尤劣也。”

西突厥咄可汗去世,他的弟弟同娥设立为可汗,这便是沙钵罗利失可汗。春季,正月,先归附唐朝的党项族都叛逃到吐谷浑。三月,庚辰(十四日),洮州羌族人反叛逃入吐谷浑,杀掉刺史孔长秀。


乙酉(十九日),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进攻叛乱的羌人,取得胜利。庚寅(二十四日),下诏说,全国民户衡量资财分为三等,不十分详尽,应于每等中分上中下,改为分九等。


太宗对魏徵说:“齐后主、周天元(宇文赟)均收刮百姓,用来奉养自己,直到民力衰竭而亡国。正如同嘴馋的人吃自己身上的肉,肉吃光而毙命,多愚蠢呀!然而这二位君主相比优劣如何呢?”魏徵答道:“齐后主性格懦弱,政策不统一;周天元骄横暴虐,赏罚大权在于一身。虽同为亡国之君,齐后主更差一些。”


夏季,闰四月,癸酉(初八),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击败吐谷浑军队。吐谷浑可汗伏允将野草烧光,然后率轻骑兵逃入大沙漠。唐朝众位将领认为“马无粮草,已很疲弱,不可孤军深入。”侯君集说:“不然。从前段志玄军队还朝,才到鄯州,吐谷浑士兵已到城下。因当时吐谷浑还较强大,众人还为他们效力。如今敌军一次战败之后,鼠逃鸟散,候望的哨兵也已撤离,君臣离散,父子难以相见,攻取他们比拾芥草还容易,此时不乘胜追击,以后必定后悔。”李靖听从他的意见。将所率军队分作两路:李靖与薛万均、李大亮为北路军,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为南路军。戊子(二十三日),李靖手下将领薛孤儿在曼头山大败吐谷浑,将其著名首领斩首,获大批牲畜,以充军队食物。癸巳(二十八日),李靖等人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,在赤水源再次取胜。侯君集、任城王李道宗率南路军在沓无人烟地区行军二千余里,盛夏季节天降霜雪,经过破逻真谷,该地区无水,人吃冰,马吃雪。五月,在乌海追赶上伏允,发生激战,取得大胜,俘获其著名首领。薛万均、薛万彻在赤海又打败天柱王。


太上皇自从上一年秋天中风,庚子(初六),在垂拱殿驾崩。甲辰(初十),群臣请求太宗节哀遵照遗嘱治理军国大政,太宗不应允。乙巳(十一日),太宗下诏让太子承乾在东宫处理日常事务。


赤水源一战,薛万均、薛万彻率轻骑兵先行,被吐谷浑包围,兄弟二人均中枪,跌下马后徒步参战,随从骑兵死伤十之六七。左领军将军契何力率数百骑兵前往救援,拚力厮杀进击,所向披靡,薛万均、薛万彻于是得免一死。李大亮在蜀浑山打败吐谷浑军,俘获其著名首领二十人。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大败吐谷浑军。李靖率领各路军马途经积石山河源,到达且末,直抵其西部边境。听说伏允在突伦川,将要逃奔到于阗,契何力想要乘势追击,薛万均以先前的失败为教训,坚持说不行。何力说:“吐谷浑不定居,没有城郭,随水草迁移流动,如果不趁他们聚居在一起时袭击他们,等到他们四处游荡,怎么能捣毁他们的巢穴呢?”于是亲自挑选骁勇骑兵一千多人,直逼进突伦川,万均率部随后。沙漠中缺水,将士们抽饮马血。唐朝军队攻破伏允牙帐,杀掉几千名吐谷浑兵,获牲畜二十多万,伏允只身脱逃,唐军俘获其妻子儿女,侯君集等穿越星宿川,到了柏海,重与李靖的部队会师。


大宁王慕容顺,是隋炀帝的外甥,伏允的嫡生子,在隋朝侍奉皇帝,很长时间不能回吐谷浑,伏允立另一个儿子为太子。慕容顺回到吐谷浑后,常常闷闷不乐。正赶上李靖攻破他的国家,国人愁楚不安,都怨恨天柱王;慕容顺便顺应民心,杀掉天柱王,举国请求投诚。伏允率一千多骑兵逃到沙漠中,十多天的时间,余众散逃殆尽,伏允被身边人杀死。吐谷浑人拥立慕容顺为可汗。壬子(十八日),李靖上奏说已平安吐谷浑。乙卯(二十一日),太宗下诏恢复吐浑国。任命慕容顺为西平郡王、故吕乌甘豆可汗。太宗考虑到他不能降服其民众,仍令李大亮率精兵数千人为其后援力量。


六月,己丑(二十五日),群臣再次请求太宗上朝听政,太宗应允,琐细事务仍委托太子处理,太子颇能裁断政务。此后太宗每次出外巡幸,便令太子留守监国。


秋季,七月,庚子(初七),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进攻反叛的羌族,取得大胜。


丁巳(二十四日),太宗下诏:“太上皇的陵墓依照汉高祖长陵的规模,务存隆厚之意。”建陵的期限太紧迫,不能如期完成。秘书监虞世南上奏疏认为:“圣人薄葬其亲属,并非是不孝,而是深思熟虑,因为厚葬适足以成为亲人的拖累,所以圣人不为。过去汉朝张释之曾说过:‘在陵墓中藏有金玉,即使铸铜铁封住南山还是有空隙。’刘向说:‘死者没有生命的极限而国家有兴废,张释之所讲的,是长远打算。’他们讲得深刻,的确合乎道理。陛下圣德超过唐尧、虞舜二帝,而厚葬亲人却效法秦汉的帝王,臣认为陛下不当如此。虽然不再藏金埋玉,后代的人一见丘垄如此高大,怎么知道没有金玉呢?而且如今陛下服丧依照汉文帝,三十七天脱下丧服,但是丘垄制度惟独依照汉高祖的长陵,恐怕不大合适。希望陛下能够依照《白虎通义》一书,为太上皇建造三仞高的陵墓,所用器物制度,一律节省简化,将这些刻石碑立于陵旁,此外另书写一通,藏在宗庙内,用做后代子孙永久效法。”上疏奏上后,没有回文。虞世南再次上疏,认为:“汉代帝王即位后即营造山陵,有的营建时间达五十多年;如今几个月之内要得到几十年的功效,恐怕人力难以做得到。”太宗于是将虞世南的奏疏传给有关部门,让他们详悉商讨处理。房玄龄等人议论认为:“汉高祖长陵高达九丈,汉光武帝原陵高六丈,而今九丈则太高,三仞又太低,请求依照原陵六丈的规模。”太宗听从其意见。


辛亥(十八日),太宗下诏:“建国之初一切制度都是草创阶段,宗庙制度不完备,如今要将太上皇的神主迁入宗庙,应当让礼仪官们详加议处。”谏议大夫朱子奢请求立三昭三穆而空下始祖之神位。于是增修太庙,增入远祖弘农府君重耳和高祖神主与原有的宣简公、懿王、景皇帝、元皇帝四神主,共为六室。房玄龄等人议论以凉武昭王李暠为始祖。左庶子于志宁议论认为王业并非从李暠直接继承,不能做为始祖,太宗听从其意见。


党项族进犯叠州。李靖在进攻吐谷浑时,曾用厚礼贿赂党项,使他们做向导。党项首领拓跋赤辞来到军中,对众位将领说:“隋朝人不讲信用,总是劫掠我们。如今你们的各路兵马如没有害我之意,我请求供给你们粮草;如若不然,我们将要占据险要之地以阻塞你们前进。”众位将领与他订盟并放他回去。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军到达阔水,见拓跋赤辞没有防备,便偷袭他,获几千头牛羊。于是惹怒羌族人,他们占据野狐峡,使李道彦的部队不能前进。拓跋赤辞袭击并打败李道彦,死数万人,李道彦部撤退到松州。左骁卫将军樊兴因逗留而耽误军期,士兵们多逃亡丢失。乙卯(二十二日),李道彦、樊兴均因此获罪,被免于死刑流放到边远地区。


太宗派使节在大斗拔谷慰劳众位将领,薛万均抵毁契何力,夸耀自己的功劳。何力非常气愤,拔刀而起,想要杀掉薛万均,众将救下薛万均并制止何力。太宗听到此事后,责怪契何力,何力说明详细的情况,太宗勃然大怒,想要解除薛万均的官职以授给何力,何力执意推辞,说:“陛下由于臣的缘故而解除薛万均官职,那些胡族官员不知详情,还以为陛下重视胡族而轻视汉人,以讹传讹,争斗之事必然多起来。而且使胡族认为将领们都如薛万均。将有轻视汉人之意。”太宗赞许他的意见,没有处置薛万均。不久命令契何力为玄武门宿卫官,检校屯营。又将宗室女临洮县主嫁给他。


岷州都督、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延误军期,李靖弹劾他。高甑生怀恨在心,便诬告李靖谋反,经查验不符事实。八月,庚辰(十七日),高甑生获罪,免于死刑流放边远地区。有人说:“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,应该宽大处理。”太宗说:“甑生违抗李靖的指挥,又诬告他谋反,这些如可以宽恕,那么法律将何以实施?而且我大唐当年从晋阳起兵,功臣多了,如果甑生得以赦免,则人人犯法,怎么能够查禁呢?朕对有功之臣,从未忘记,正因如此才不敢宽赦呢。”李靖从此以后关门杜绝宾客,即使是亲属也不能随便见面。


太宗想要亲自去太上皇的陵园,众位大臣认为太宗过于悲痛,身体瘦弱,执意谏阻才没有去成。


冬委十月,乙亥(十二日),处月部第一次派使节进献贡品,处月、处密,都是西突厥的别部。


庚寅(二十七日),将太武皇帝李渊安葬在献陵,庙号高祖;以穆皇后合葬,加谥号太穆皇后。


十一月,庚戌(十八日),太宗下诏使议论在太原立高祖庙之事,秘书监颜师古上表章认为:“寝庙应设在京城,汉代各个郡国立庙,不合乎礼仪。”于是停止立庙。


戊午(二十六日),加封光禄大夫萧为特进,又命他参预政事。太宗说:“武德六年以后,高祖有废立太子的想法而定不下来,朕不能被兄弟所容忍,确实有功高不被赏赐的担忧。萧瑀这个人,不可用利益引诱,也不能以死相威胁,真正是社稷功臣!”因而赐给萧瑀诗一首,诗中写道:“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。”又对他说:“你的忠正耿直,古人也超不过你,然而是非过于鲜明,有时也会出差错。”萧瑀再次拜谢。魏徵说:“萧瑀违背众意,离群孤立,只有陛下了解他的忠贞,过去如果不是遇到圣明天子,很难免于获罪。”


特进李靖上书给太宗,请求太宗依照太上皇遗嘱,穿戴常服,临正殿听政,太宗不应允。


吐谷浑甘豆可汗长时间在中原做人质,国内人不归附他,竟被手下人杀死。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立为可汗。诺曷钵年幼,大臣们争权夺势,国内一片混乱。十二月,太宗诏令兵部尚书侯君集等领兵援助;事先派使者宣谕劝解,如有不遵从诏令的,相机予以讨伐。


春季正月,甲午(初三),太宗开始亲理朝政。辛丑(初十),唐朝任命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。社尔是处罗可汗的儿子,年仅十一岁时,就以智谋而著称。处罗可汗任命社尔为拓设;在漠北建牙帐,与欲谷设分别统辖敕勒各部。做官十年,未曾征收赋税。众位设中有人鄙视他不能致身富贵,社尔说:“本部落丰盈我就满足了。”众位设惭愧心服,等到薛延陀叛乱,打败欲谷设,社尔也兵败,率领余众逃往西陲。颉利可汗灭亡后,西突厥也发生混乱,咄陆可汗兄弟争位。社尔假装前往投降,领兵打败西突厥,占领其一半土地,拥兵十多万,自称为答布可汗。社尔对各部落说:“最先造成我国乱亡的是薛延陀,我应当为先可汗报仇消灭他们。”各部落都劝阻说:“我们刚刚得到西边一块地盘,应当暂且稳住阵脚。如今突然舍掉这块地盘远攻薛延陀,西突厥必然要来收取其故地。”社尔不听众议,在漠北袭击薛延陀部。战斗持续一百多天。适逢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即位,社尔的部下久罹战争之苦,多离开社尔投奔逢咥利失可汗。薛延陀发兵攻击,社尔大败,逃到高昌,收拾残部才一万多家,又畏惧西突厥进逼,于是率部投降唐朝。太宗下令将其部落安置在灵州北部,将社尔留在长安,娶皇妹南阳长公主为妻,在皇苑内典领屯兵。


癸丑(二十二日),改封赵王李元景为荆王,鲁王李元昌为汉王,郑王李元礼为徐王,徐王李元嘉为韩王,荆王李元则为彭王,滕王李元懿为郑王,吴王李元轨为霍王,豳王李元凤为虢王,陈王李元庆为道王,魏王李灵夔为燕王,蜀王李恪为吴王,越王李泰为魏王,燕王李祐为齐王,梁王李愔为蜀王,郯王李恽为蒋王,汉王李贞为越王,申王李慎为纪王。


二月,乙丑(初四),唐朝任命李元景为荆州都督,李元昌为梁州都督,李元礼为徐州都督,李元嘉为潞州都督,李元则为遂州都督,李灵夔为幽州都督,李恪为潭州都督,李泰为相州都督,李祐为齐州都督,李愔为益州都督,李恽为安州都督,李贞为扬州都督。李泰不到官上任,任命金紫光禄大夫张亮兼行都督事。太宗以李泰喜好文学,礼待士大夫,特命他在魏王府另外设置文学馆,听任他召集学士。


三月,丁酉(初七),吐谷浑王诺曷钵派使节来请求颁行历法和年号,并派王族子弟来唐朝侍奉太宗,太宗均依从。丁未(十七日),册封诺曷钵为河源郡王,乌地也拔勤豆可汗。


癸丑(二十三日),众位亲王前往各州,太宗与他们话别道:“依我们的兄弟情谊,难道不想经常共处吗?只是以天下为重,不得不如此。没了儿子还可以再有,兄弟则不能复得。”因而痛哭流涕不能自己。


夏季六月,壬申(十四日),任命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,太常寺卿杨师道为侍中。


侍中魏徵屡次以眼病请求改任散官,太宗不得已改任他为特进,仍让他知门下事。举凡朝廷奏章国家典仪,均参与议论得失,流放、徒刑以上的罪刑,均由他审察上报;俸禄、吏卒等优待与职事官相同。长孙皇后仁义孝敬,生活俭朴,喜欢读书,经常和太宗随意谈论历史,乘机劝善规过,提出很多有益的意见。有一次太宗无故迁怒于宫女,皇后也佯装恼怒,请求亲自讯问,于是下令将宫女捆绑起来,等到太宗息怒了,才慢慢地为其申辩,从此后宫之中,没有出现枉滥刑罚。豫章公主早年丧母,皇后将她收养,慈爱胜过亲生。自妃嫔以下有疾病,皇后都亲自探视,并拿自己的药物饮食供其服用,宫中人人都爱戴皇后。训戒几个儿子,常常以谦虚节俭为主要话题。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,曾对皇后说,东宫的器物用具比较少,请求皇后奏请皇上增加一些。皇后不允许,且说:“身为太子,忧虑的事在于德行不立,声名不扬,又何愁没有器物用具呢?”


太宗身患疾病,多年不愈,皇后精心侍侯,常常昼夜不离身边。并经常将毒药系在衣带上,说:“皇上如有不测,我也不能一个人活下去。”皇后有多年的气喘病,前一年跟从太宗巡幸九成宫。柴绍等人深夜有急事禀报,太宗身穿甲胄走出宫阁询问事由,皇后抱病紧随其后,身边的侍臣劝阻皇后,她说:“皇上已然震惊,我内心又怎么能安定下来。”于是病情加重。太子对皇后说:“药物都用过了,而病不见好,我请求奏明皇上大赦天下犯人并度俗人出家,庶几可获阴间的福祉。”皇后说:“死生有命,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转移。如果行善积德便有福祉,那么我并没做恶事;如果不是这样,胡乱求福又有什么好处呢?大赦是国家的大事,不能多次发布。道教、佛教乃异端邪说,祸国殃民,都是皇上平素不做的事,为什么因为我一个妇道人家而让皇上去做平时不做的事呢?如果一定要照你说的去做,我还不如立刻死去!”太子不敢上奏,只是私下与房玄龄谈起,玄龄禀明太宗,太宗十分悲痛,想为皇后而大赦天下,皇后执意劝阻他。


等到皇后病重,与太宗诀别时,房玄龄已受谴回家,皇后对太宗说:“玄龄侍奉陛下多年,小心翼翼,做事缜密,朝廷机密要闻,不曾有一丝泄露,如果没有大的过错,望陛下不要抛弃他。我的亲属,由于沾亲带故而得到禄位,既然不是因德行而升至高位,便容易遭灭顶之灾,要使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,望陛下不要将他们安置在权要的位置上,只是以外戚身份定期朝见皇上就足够。我活着的时候对别人没有用处,死后更不能对人有害,希望陛下不要建陵墓而浪费国家财力,只要依山做坟,瓦木为随葬器物就可以了。仍然希望陛下亲近君子,疏远小人,接纳忠言直谏,摒弃谗言,节省劳役,禁止游猎,我即使在九泉之下,也毫无遗憾。也不必让儿女们前来探视,看见他们悲哀,只会搅乱人心。”于是取出衣带上的毒药示意太宗,说道:“我在陛下有病的日子,曾发誓以死跟定陛下到地下,不能走到吕后那样的地步。”己卯(二十一日),皇后在立政殿驾崩。


长孙皇后曾经搜集上古以来妇人得失诸事编为《女则》三十卷,又曾亲自做文章批驳汉明德马皇后不能抑制外戚势力的发展,使他们在朝中显贵一时,而只是就他们车如流水马如龙提出警告,这是开启其祸乱的根源而防范其末流枝叶。皇后驾崩后,宫中尚仪局的司籍奏呈《女则》一书,太宗看后十分悲痛,展示给身边大臣,说道:“皇后这本书,足以成为百世的典范。朕不是不知上天命数而沉溺无益的悲哀,只是在宫中再也听不见规谏的话了。失却贤内助,所以不能忘怀呀!”于是征召房玄龄,官复原职。


秋季,八月,丙子(十九日),太宗对大臣们说:“朕广开直言忠谏之路,正是为有利于国家,然而近来上书奏事的多攻讦人家的琐细之事,今后还有这么做的,朕当以奸佞小人问罪。”


冬季,十一月,庚午,将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。将军段志玄、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士兵出萧章门护送灵车。太宗夜里派太监到二人军营,宇文士及开门接纳;段志玄则闭门不让进去,说“军门夜间不能开。”使者说:“我这里有皇上手令。”志玄说:“夜里难辨真假。”竟让太监在门外等到天亮。太宗听说后,感叹道:“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!”


太宗又为皇后书写碑文,说道:“皇后一生节俭,遗嘱薄葬,认为盗贼的意图,只是探求珍宝,既然没有珍宝,又有何求?朕的本意也是如此。君王以天下为家,何必将宝物放在陵中,才算据为己有。如今就借九山为陵墓,凿石的工匠也只有一百多人,几十天完工。不藏金银玉器,兵马俑和器皿都用泥土和木料做成,只是略具形状。这样可以使盗贼打消念头,生者死者都没有累赘,应当以此成为千秋万代子孙的榜样。”


太宗常常念及皇后,于后苑中设立一个观望台,用以了望昭陵,曾带引魏徵一同登上观望台,让他观望。魏徵看了很久说:“我老眼昏花,看不见。”太宗指给他看,魏徵说:“我还以为陛下了望献陵,如果是昭陵,我早就看见了。”太宗悲泣,为此毁掉了观望台。


十二月,戊寅(二十二日),朱俱波、甘棠派使节进献贡品。朱俱波在葱岭以北,离瓜州二千八百里。甘棠在西海以南。太宗说:“中原已经安定,四边少数族自然归服。但是朕不能没有担心,从前秦始皇威振胡、越,到二世就灭亡,希望各位规劝匡正朕做得不够的地方。”


魏王李泰深得太宗宠爱,有人禀奏称三品以上大臣多轻薄魏王。太宗大怒,召见三品以上大臣,严厉地责备他们说:“隋文帝的时候,一品以下大臣均被亲王们所羞辱操纵,难道魏王不是帝王的儿子吗?朕不过不想听任皇子们横行霸道,听说三品以上大臣都轻视他们,朕如果放纵他们胡来,难道不能羞辱你们吗?”房玄龄等人都惶恐得汗流满面,磕头谢罪。惟独魏徵正颜厉色地说:“臣考虑当今的大臣们,必不敢轻薄魏王。依照礼仪,大臣与皇子都是一样的。《春秋》说:周王的人即使微贱,也要位列诸侯之上。三品以上都是公卿大臣,陛下素所尊崇礼待。假如纲纪败坏,固然不必说它;如果圣明在上,魏王必无羞辱大臣之理。隋文帝骄溺他的儿子们,使得他们举止无礼,最后全被杀掉,又值得后人效法吗?”太宗高兴地说:“说得条条在理,朕不得不佩服。朕因私情溺爱而忘记公义,刚才恼怒的时候,自己觉得有道理,等听到魏徵的一番话,方知没有道理。身为君主讲话哪能那么轻率呢?”


太宗说:“法令不可多次变更,多变则法令烦苛,官员们难以记全;同时又会出现前后不一致,胥吏可以钻空子犯法;今后变更法令,均需谨慎行事。”


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言事:“宣州、饶州有大量白银可以开采,每年可得数百万缗。”太宗说:“朕贵为天子,所缺乏的并非是金银财物,只是遗憾没有得到嘉言懿行可以利于百姓。与其多得数百万缗,还不如得到一个贤才!你未曾推荐一个贤才,退掉一个庸才,而专门上言税银之利。从前尧、舜将玉璧丢入深山,珠宝投入深谷,汉代桓、灵二帝聚敛钱财以为己有,你让朕做桓、灵二帝吗?”这一天,罢免权万纪官职,让他回家赋闲。


这一年,唐朝将统军改名为折冲都尉,别将改为果毅都尉。全国设立十道,六百三十四府,其中关内占二百六十一府,均隶属于诸卫及东宫六率。凡上府有兵一千二百人,中府一千人,下府八百人。每三百人为团,团有校尉;五十人为队,队有正;十人为火,火有长。每人兵甲粮食装备都有数额,均自己筹备,平时放在库中,有征战时再发给个人。二十岁当兵,六十岁免役。其中能骑善射的称为越骑,其余皆为步兵。每年冬季,折冲都尉统率下属教习演练,应该给马的由官府出钱自己购买。凡应当宿卫者轮流值勤,兵部根据距离远近排班,路远的轮值次数较少,路近的轮值次数较勤,均一个月一轮换。


春季,正月,改封郐王李元裕为邓王,谯王李元名为舒王。辛卯(初五),任命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,晋王李治为并州都督,纪王李慎为秦州都督。将要赴任时,太宗手书诫敕,说:“我想送给你们珍玩,恐怕使你们更加骄奢,不如得到这么一句话。”


太宗命人营造洛阳的飞山宫。庚子(十四日),特进魏徵上疏认为:“隋炀帝依仗着国库富足,不担心后患,穷奢极欲,使老百姓穷困,以致于被人杀掉,社稷江山变为废墟。陛下拔乱反正,应当深思隋朝灭亡和我大唐得天下的原因,撤掉高大的殿宇,安居低矮的宫殿;假如在旧基上又加扩修营建,承袭旧殿加以华丽的装饰,这便是以乱代乱,必然遭致殃祸,江山难得易失,能不好好考虑吗?”


房玄龄等人先前受诏修定律令,认为:“依照旧法,兄弟分居,门荫互不相关,而谋反连坐时均处死;祖孙有荫亲,连坐只发配流放。依据礼义考虑人情,深觉有不当之处。现今重定律令,祖孙与兄弟株连犯罪的均发配劳役,”太宗同意。自此比照古代死刑,已除掉一大半,全国称道。房玄龄等人定律五百条,立刑名二十等,比隋律减掉大辟九十二条,减流放做劳役七十一条,举凡删繁就简去除弊刑,改重为轻,不可胜数。又制定令一千五百九十多条。武德朝旧制度,在太学行释奠礼,以周公为先圣,孔子配享从祀;玄龄等建议停祭周公,改为以孔子为先圣,颜回配亨。又删减武德以来敕格,确定留下七百条,到此时颁行天下,又定枷、杻、钳锁、杖、笞等刑具,均有长短宽窄的规制。


自从张蕴古死后,法官都以减罪释放为戒;当时误抓误判,又不加罪。太宗曾问大理寺卿刘德威:“近来判刑的较多较重,为什么?”刘德威答道:“这关键在于皇上,责任不在臣下,君主喜欢宽大则刑宽,喜好严刻则从重。律文写道:错判人入狱的减官三等,错放则减官五等。如今错判了人无事,错放了人却要获大罪,所以吏卒为求自免,竞相定罪,苛细周纳,不是别人让他们这么做,而是畏惧犯罪的缘故。陛下倘若一律以法律为依据,则此风气立刻改变。”太宗高兴,听从这个意见。从此断案大多平允公正。


太宗认为汉朝预先修筑陵墓,以免子孙们时间仓促又耗费财力,而且一心要薄葬,担心子孙随从时尚追求奢靡。二月,丁巳(初二),太宗自定送终制度,依山建陵,地宫仅能容得下棺木即可。


甲子(初九),太宗巡幸洛阳宫。太宗到达显仁宫,当地官员因缺乏储备,有被降职的。魏徵劝谏道:“陛下因为储备的事就将官吏降职,臣担心此风气盛行,则会造成民不聊生,这并非陛下巡幸各地的本意。从前隋炀帝暗示各地郡县进献食品,视其进献多少做为赏罚的根据,所以天下百姓叛离。这是陛下亲眼所见,为什么又要效法呢!”太宗惊叹地说:“没有你,朕便听不到这类话。”进而对长孙无忌等人说:“朕从前经过这里,买饭而食,租房舍而宿,如今供奉如此,怎么就能嫌其做得不够呢!”


三月,丙戌朔日(初一),出现日食。庚子(十五日),太宗在洛阳宫西苑饮宴,在积翠池泛舟,对大臣们说:“隋炀帝修筑此宫苑,与百姓结下积怨,如今全都归朕所有,正是因为宇文述、虞世基、裴蕴之流在宫内谄谀,在宫外堵塞君主视听的缘故,能不引以为戒吗?”


房玄龄、魏徵上奏所定《新礼》一百三十八篇;丙午(二十一日),太宗下诏颁行全国。


太宗任命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李泰的老师,太宗对李泰说:“你对待王珪当如侍奉我一样。”李泰见到王珪,总先行拜见礼,王珪也以师礼自处。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为妻。先前,公主下嫁,都不以媳妇礼节侍奉公婆,王珪说:“如今皇上圣明,行为举止都依循礼法,我接受公主行礼,难道是为自身荣耀?只是为了成就国家的美名。”于是和他的妻子就席而坐,让公主拿着盛枣栗的竹器,行媳妇侍公婆的馈之礼,洗手后,递上特豚。此后公主向公婆行礼,就从王家开始。


众位大臣又请求太宗登泰山封禅,太宗让秘书监颜师古等人讨论礼仪,房玄龄予以裁定。


夏季,四月,己卯(二十五日),魏徵上奏疏认为:“君主善始者较多,能够善终的少,难道是取天下容易而守成难吗?那是因为身处忧患则竭心尽力对待百姓,一俟安逸就骄横恣肆而轻薄怠慢;竭心尽力待人则胡、越等族也同心协力,轻薄怠慢则亲属也离心离德,即使以神威圣怒震动天下,臣下也都是外表顺从,表里不一。君主应该能够做到见到希望得到的东西则想到知足,将要兴缮营建的时候想到适可而止,身处高处则想着谦卑,面临盈满则想着减损,遇见安逸享乐则想着克制,在平安的时候想到后患,防止闭目塞听则想到延纳谏诤,痛恨谗言邪恶则想着端正自己,行爵赏时想着由于高兴而乱行封赏,施刑罚时想到会因为恼怒而滥罚。君主常常思考着这十个方面,而选贤任能,这样就可以达到无为而治,又何必劳神费力以代行百官的职责呢?”


五月,壬申,魏徵上奏疏,认为:“陛下从善如流、闻过必改的精神似乎不如从前,谴责惩罚渐多,逞威发怒比过去严厉。由此可知富贵时不希望引来骄横奢侈,而骄横奢侈却不期而至,这并非虚妄之言。而且当年隋朝府库仓廪的充实与户口甲兵的强盛,今日如何比得上!然而隋朝自恃富强频繁劳作以至国家危亡,我们自知贫弱与民清静而使天下安定;安定与危亡的道理,昭然若揭。从前隋朝未发生变乱时,自己认为必然不会发生变乱;未灭亡时,自认为必然没有灭亡的危险。故而不停地征派赋税劳役,不停地东征西伐,以致祸乱将及自身时还尚未知觉。所以说照看自己的身形莫如使水静止如镜面,借鉴失败莫如看国家的灭亡。深望陛下能够借鉴隋的覆亡,除掉奢侈立意俭约,亲近忠良远离邪佞,以现在的平静无事,继续施行过去的勤勉节俭,才能达到尽善尽美、无以复加的地步。取得天下诚属困难,而守成则较为容易,陛下能够取得较难的一步,难道不能保全较容易的吗?”


六月,尚书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。彦博长时间执掌机要,尽职尽责。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:“彦博因为忧国忧民的缘故,耗尽心力,朕见其精力与体力不支,已有二年,只是遗憾不能让他安逸清闲一段时间,竟致英年早逝!”


丁巳(初四),太宗巡幸明德宫。己未(初六),太宗下诏荆州都督、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任的刺史职务,均由其子孙世袭。戊辰(十五日),又封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,也令其子孙世袭;如没有大的变故,不得黜免。己巳(十六日),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。


秋季七月,癸未(初一),天降大雨,谷、洛二河水涨满,溢出流入洛阳宫中,毁坏官家寺庙与百姓住房,溺死六千多人。


魏徵上奏疏认为:“《文子》说:‘同样的言语,有时能被信任,可见信任在言语之前;同样的命令,有时被执行,可见真诚待人在命令之外。’自从大唐美善兴旺,已有十多年,然而德化的成效不尽人意,是因为君王对待臣下未尽诚信的缘故。如今确立政策,达到大治,必然委之于君子;而事有得失,有时要询访小人。对待君子敬而远之,对待小人轻佻而又亲昵,亲昵则言语表达得充分,疏远则下情难以上达。智力中等的人,岂能没有小聪明!然而并没有经国的才略,考虑问题不远,即使竭尽诚意,也难免有败绩,更何况内心怀有奸诈的小人,对国家的祸患能不深吗?虽然君子也不能没有小过失,假如对于正道没有太大的害处,就可以略去不计较。既然称之为君子而又怀疑其不真诚,这与立一根直木而又怀疑其影子歪斜有什么不同?陛下如果真能慎择君子,礼遇信任予以重用,何愁不能达到天下大治呢?否则的话,很难保证危亡不期而至呀。”太宗赐给魏徵手书诏令,夸赞道:“以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,意志骄傲懈怠,何曾身处三公高位,不能犯颜直谏,而是私下里说与子孙们听,自诩为明智,此乃最大的不忠。如今得到你的谏言,朕已知错。当把你的箴言放在几案上,犹如西门豹、董安于佩戴韦弦以自警。”


乙未(十三日),太宗的车驾从明德宫回到洛阳宫,下诏说:“洛阳宫被水毁坏的部分,稍加修缮,便可以居住。从外面运来的修缮材料,都供给城中屋舍塌坏的人家。命令文武百官各上书言事,极力指出朕的过失。”壬寅(二十日),废除明德宫以及飞山宫中的玄圃院,将其赐给遭受水灾的百姓。


八月,甲子(十二日),太宗对身边大臣说:“上书奏事的人都说朕游猎太频繁,如今天下无事,武备的事不能忘,朕时常与身边的人到后苑射猎,没有一件事烦扰百姓,这有什么害处呢?”魏徵说:“先王惟恐听不到有人谈论其过错。陛下既然让大臣们上书奏事,就应该听任他们无拘束地陈述意见。如果他们的话可取,固然会对国家有利;假如不可取,听听也没有损害。”太宗说:“你说得很对。”均予慰问,并打发他们回去。


侍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:“夏商周三代以及汉代,历经年代多者八百年,少者不少于四百年,这是因为上古帝王以恩惠凝聚人心,人们不能忘怀的缘故。汉代以后历代王朝,多者六十年,少者仅二十多年,均因对百姓不施恩惠,根基不牢固的缘故。陛下正应当发扬禹、汤、文、武的帝业,为子孙确立千秋万代的基业,岂能只维持当年的现状!如今全国户口不及隋朝的十分之一,而服劳役的兄去弟归,道路相断。陛下虽然下了施恩的诏令,减损劳役,然而营缮之事无休无止,老百姓怎么能得到休息呢!所以主管部门徒劳地发放文书,与实际毫不相干。从前汉文帝与汉景帝,谦恭节俭以养护百姓,武帝继承丰富的资产,所以能够穷奢极欲而不至天下大乱。假使汉高祖之后即传位给武帝,汉朝还能那么长久吗?再者,京都长安以及各地所制造的乘舆器物用具和众位亲王、妃嫔、公主的服饰,议论的人都认为这并非节俭。前代君王黎明即起以致力于声名显赫,后人还是有所倦怠,陛下年轻时居于民间,深知百姓的疾苦,尚且如此,何况皇太子生长于深宫高院,不熟悉外部事物,陛下辞世后的事,固然是应当忧虑的。我观察自古以来,百姓愁苦怨恨,便聚合为盗贼,其国家没有不灭亡的,君主虽然想追悔改正,也难以恢复保全。所以修德行应当于可修之时,不可等到失去国家之后再去后悔。当年周幽王、周厉王曾取笑过桀、纣,隋炀帝也曾取笑过周、齐两朝,不可让后代人取笑现在如同现在我们取笑炀帝一样。贞观初年,全国欠收闹饥荒,一斗米值一匹绢,而老百姓毫无怨言,是因为知道陛下忧国忧民的缘故。如今连年丰收,一匹绢可换粟十余斛,然而老百姓怨声不断,是知道陛下不再顾念百姓,多营缮宫殿,不操持国家急务的缘故。自古以来,国家的兴亡,不在于积蓄的多少,而在于百姓的苦乐。就以近代以来的历史加以考察,隋朝广贮洛口仓而李密加以利用,东都积存布帛而王世充得以借力,西京的府库也为我们大唐所用,至今仍未用完。积蓄储备固然不可缺少,也要百姓有余力,然后收税,不可强加聚敛拱手供给敌方。节俭以使百姓休息,陛下已经在贞观初年亲身实践,今日再这么做,固然不是什么难事。陛下如果想要谋划长治久安的政策,不必远求上古时代,只是像贞观初年那样,则是天下的幸事。陛下宠爱厚待诸王,颇有十分过分的,但不能不深思陛下身后的事情。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,等到曹丕即位,便囚禁诸王,只是没有捆上绳索罢了。这样看来魏武帝的过分宠爱,恰使他们倍受其苦。另外,百姓得以安定,惟在于刺史和县令,如果挑选的人得力,则陛下可以清闲自在。如今朝廷只重中央的官吏而轻视州县地方官的选拔,刺史多用武人,或者是朝官不称职时才补选为地方官,边远地区,用人更加轻视。所以说百姓不安定,大概的原因便在于此。”奏疏上奏后,太宗称赞很久,对身边的大臣说:“刺史应当由朕亲自选拔,县令应诏令朝官以上官员每人荐举一人。”


冬季十月,癸丑(初二),诏令勋贵大臣死后均陪葬于皇陵。太宗狩猎于洛阳苑,有一群野猪跑出林中,太宗引弓连发四箭,射死四头。有一头野猪奔到马前,将要咬到马蹬;民部尚书唐俭下马近前与猪搏斗,太宗拨出剑砍死野猪,回头对唐俭笑着说:“天策长史没看见朕将要杀掉野兽吗,为什么如此害怕呢?”唐俭答道:“汉高祖从马上得天下,却不以马上治天下;陛下以神威圣武平定四方,怎么能对一头野兽再逞威风呢?”太宗高兴,为此停止捕猎,不久加封唐俭为光禄大夫。


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多次出外游猎,对当地居民造成危害,侍御史柳范上书弹劾他。丁丑(二十六日),李恪因此被免官职,削减食封三百户。太宗说:“长史权万纪事奉我的儿子,不能匡偏正讹,论罪当处死。”柳范说:“房玄龄事奉陛下,还不能阻止陛下狩猎,怎么能只怪罪万纪呢?”太宗勃然大怒,拂袖而去。过了不久,太宗单独召见柳范说:“你为什么当面羞辱朕?”答道:“陛下仁德明察,臣不敢不尽愚忠直谏。”太宗高兴。


十一月,辛卯(十一月),太宗巡幸怀州,丙午(二十六日),回到洛阳宫。已故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,年方十四岁,太宗听说她貌美,召入后宫,册封为才人。


春季,正月,乙未(十五日),礼部尚书王珪上奏称:“三品以上官员遇见亲王都要下车舆站立路旁,这不符合礼仪。”太宗说:“你们随便自我尊贵,轻视诸位皇子。”特进魏徵说:“亲王们地位并列于三公,如今三品以上大臣均是九卿、八座,为亲王们下轿行礼,实在是不合适。”太宗说:“人的生命长短难以预料,万一太子遇到不幸早亡,谁能知道哪个王子他日不能做为你们的君主呢?怎么能轻视他们呢?”答道:“自周代以来,都是子孙相承,不立兄弟即位,这是为杜绝庶子觊觎皇位,堵塞祸乱的根源,此是治国者应当深以为戒的。”太宗于是听从王珪的启奏。


吏部尚书高士廉、黄门侍郎韦挺、礼部侍郎令狐德、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《氏族志》,书成,上奏给太宗。这以前,山东崔、卢、李、郑等世家大族,喜欢自我标榜门第族望,虽然好几代已衰落,但如果非世族人家想与他们通婚,定要多索财物,导致当时的风俗有人丢弃原来的里贯而冒称名门士族,有的兄弟二人族望相等便以妻族背景相互比斗。太宗非常厌恶这些,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国的谱牒,质证于史籍,考辨其真伪,辨别其昭穆伦序,编排行次,褒扬奖进忠贤,贬斥奸逆,分做九等。士廉等人将黄门侍郎崔民幹列为第一。太宗说:“汉高祖与萧何、曹参、樊哙、灌婴等人均以布衣起兵,你们至今仍然十分推重景仰,认为是一代英豪,难道在乎他们的世卿世禄地位吗?高氏偏守山东,梁、陈二朝僻居江南,虽然也有个别英豪,又何足挂齿!何况他们的子孙才气衰竭,德行浇薄,官爵降低,然而还很骄傲地以门第族望自负,挂羊头卖狗肉,依赖高贵人家,寡廉鲜耻,不知道世上的人为什么要尊贵他们?如今三品以上公卿大臣,有的以仁德行世,有的以功勋称道,有的以文章练达,致身显赫。那些衰微的世族们,不值得羡慕。然而那些希望与世族们通婚的,即使多供给金银财物,还为他们所看不起,朕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!如今想要厘正错谬,舍弃虚名追求实际,而你们仍然将崔民列为第一位,这是轻视大唐的官爵而依循流俗的观念。”于是下令重新刊正,专以当朝品秩高下订定标准,于是便以皇族李姓为首位,外戚次之,将崔民幹降为第三。共定二百九十三姓,一千六百五十一家,颁行全国。


二月,己卯(初五),太宗车驾自洛阳向西行。癸亥(十三日),巡幸河北县,观看砥柱山。


甲子(十四日),巫州獠民造反,州都督齐善行将其打败,俘虏男女三千多人。


乙丑(十五日),太宗祭祀禹庙;丁卯(十七日),到达柳谷,观看盐池。庚午(二十日),到达薄州,刺史赵元楷命令百姓们身穿纱单衣迎接车驾,装饰廨舍楼台观宇,又养一百多头羊、数百条鱼献给贵族外戚。太宗责备他说:“朕巡行到黄河、洛水一带,凡有所须,均从府库中支取。你所做的乃是已灭亡的隋朝的老毛病。”甲戌(二十四日),巡幸长春宫。


戊寅(二十八日),太宗下诏说:“隋朝故鹰击郎将尧君素,虽然如同桀犬吠尧,与倒戈的情况相乖违,然而疾风识劲草,实表明其岁寒之心;可追赠为蒲州刺史,另外再寻访他的子孙上奏。”


丁未(二十八日),车驾回到京都长安。三月,辛亥(初二),著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搜集太宗所写文章。太宗说:“朕的言语命令,凡是有益于百姓的,史官都已记录下来,足可以做为不朽的文字。如果毫无益处,收集它又有什么用呢?梁武帝萧衍父子、陈后主、隋炀帝都有文集传世,哪能挽救他们的灭亡呢?作为君主忧虑的是不施德政,文章有什么用?”于是没有应允。


丙子(二十七日),太宗以皇孙降生,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。太宗说:“贞观年以前,跟随朕夺取并治理天下,以房玄龄的功劳最大。贞观年以来,纠正朕的过失,主要是魏徵的功劳。”都赐给他们佩刀。太宗对魏徵说:“朕治理国政与往年相比如何?”魏徵答道:“威德加于四方,则远超过贞观初年;人心悦服则不如从前。”太宗说:“远方民族畏惧皇威羡慕圣德,所以前来归服,如果说不如以前,则何以致此?”答道:“陛下以前以天下未能大治为忧虑,所以注意修德行义,每天都有新的作为,如今既得到治理又较安定,所以说不如以前勤勉。”太宗说:“如今所做的与往年相同,有什么区别呢?”答道:“陛下在贞观初年惟恐臣下不行谏,常常引导他们进谏,听到进谏便乐而听从。如今却不然,虽然勉强听从,却面有难色。这便是区别。”太宗说:“可以举例说明吗?”答道:“陛下以前曾想杀掉元律师,孙伏伽认为依法不当处死,陛下赐给他兰陵公主的花园,价值一百万。有人说:‘赏赐太厚重了’,陛下说:‘朕即皇位以来,未听到行谏的人,所以要重赏’。这是为引导众人行谏。司户柳雄假冒隋朝所授官资,陛下想要杀掉他,又采纳戴胄的谏言而作罢。这是乐而听从的例子。贞观八年皇甫德参上书谏阻修缮洛阳宫,陛下内心愤恨,虽然因为我直言相劝而作罢,但只是勉强听从啊。”太宗说:“不是您不能有这样的见解。人苦于不能自知呀!”


夏季五月,壬申(二十五日),弘文馆学士、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去世,太宗恸哭。虞世南外表温和柔顺而内里忠正耿直,太宗曾称赞他有五绝:一道德高尚,二忠正耿直,三知识广博,四写一手好文章,五擅长书法。


秋季七月,癸酉(二十七日),任命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尚书右仆射。乙亥(二十九日),吐蕃侵犯弘州。


八月,霸州山獠族反叛。烧死刺史向邵陵以及官吏百姓一百多家。


起初,太宗派遣使者冯德遐安抚慰问吐蕃,吐蕃听说突厥、吐谷浑都曾娶唐室公主为妻,便派使节随冯德遐到长安,带着大量金银财宝,上表请求通婚;太宗没有答应。使者回到吐蕃,对其首领赞普弃宗弄赞说:“我初次到大唐,大唐待我礼遇甚厚,答应嫁公主。正赶上吐谷浑首领入朝,相与离间,唐朝礼节渐淡,也不答应通婚。”弃宗弄赞于是发兵攻打吐谷浑,吐谷浑军队抵抗不住,逃到青海北面,百姓的牲畜多被吐蕃掠走。


吐蕃进而攻占党项、白兰等羌族,率兵二十多万驻扎在松州西部边境,派使节进献金银绸缎,声称前来迎接公主。不久进攻松州,打败都督韩威;羌族首领阎州刺史别丛卧施、诺州刺史把利步利一同举州投降吐蕃。吐蕃连年征战不息,大臣劝谏不听而自杀的总共有八个人。壬寅(二十七日),唐朝廷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,甲辰(二十九日),任命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、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、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,统率步、骑兵五万人攻打吐蕃。


吐蕃进攻松州城十多天,牛进达为唐军先锋,九月,辛亥(初六),乘吐蕃军毫无防备,大败吐蕃于松州城下,杀死一千多人。弃宗弄赞害怕,率兵退回本地,派人到长安请罪,借此再次请求通婚。太宗应允。


甲寅(初九),太宗问身边大臣:“创业与守成哪个难?”房玄龄:“建国之前,与各路英雄一起角逐争斗而后使他们臣服,还是创业难!”魏徵说:“自古以来的帝王,莫不是从艰难境地取得天下,又于安逸中失去天下,守成更难!”太宗说:“玄龄与朕共同打下江山,出生入死,所以更体会到创业的艰难。魏徵与朕共同安定天下,常常担心富贵而导致骄奢,忘乎所以而产生祸乱,所以懂得守成更难。然而创业的艰难,已成为过去的往事,守成的艰难,正应当与诸位慎重对待。”玄龄等人行礼道:“陛下说这一番话,是国家百姓的福气呀!”


起初,突厥颉利可汗灭亡以后,北方地域空虚,薛延陀真珠可汗率其部落在都尉犍山北麓、独逻水南岸建牙帐,兵马二十多万,立他的二个儿子拔酌、颉利分别统领南、北部。太宗看到他的强大,担心以后难以制服,癸亥(十八日),封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为小可汗,各赐给鼓和大旗,外示尊崇,实际是为分化其实力。


冬季十月,乙亥(初一),巴州獠民反叛。己卯(初五),太宗在始平畋猎;乙未(二十一日),回到长安。


钧州獠民反叛;唐朝廷派桂州都督张宝德讨伐平定。十一月,丁未(初三),开始在玄武门设置左、右屯营飞骑,由各位将军统领。又精选飞骑中身体骁健敏捷、善于骑射的,号称一百名骑手,身披五色袍,乘骏马,用虎皮做马鞍和垫布,凡遇皇帝巡幸则为护卫随从。


己巳(二十五日),明州獠民反叛,唐朝廷派交州都督李道彦讨伐平定。


十二月,辛巳(初七),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进攻反叛的獠民,取胜,俘获其男女一万多人。


这一年,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。马周机敏善辩,中书侍郎岑文本常常称赞他:“马君议论事情,旁征博引纵横古今,提纲挈领删繁就简,用词准确切中事理,一字不可增,也不可减,听者心服,难以忘怀,全无倦意。”


霍王李元轨喜欢读书,谦恭谨慎,举止合体。做徐州史,与处士刘玄平为布衣之交。人们询问刘玄平霍王的长处,玄平说:“没什么长处。”问的人觉得很奇怪。玄平说:“人有短处才能见到他的长处,至于说霍王,没有短处,我怎么能说出他的长处呢!”


起初,西突厥利失可汗将其国土分为十部,每部设首领一人,各赐给一支箭,称为十箭。又分左、右厢,左厢号称五咄陆,设置五大啜,居处于碎叶以东地区;右厢号称五弩失毕,设立五大俟斤,居住在碎叶以西;通称为十姓。利失失去民心,被他的臣下统吐屯袭击。利失兵败后,与他的弟弟步利设退守焉耆。统吐屯等人想要拥立欲古设为大可汗,这时统吐屯被人杀死,欲谷设部队也被打败,咥利失收复旧地。到此时,西部终于拥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。乙吡咄陆即可汗位后,与咥利失发生激战,杀伤甚多。于是便从中间分其领地为二:自伊列水以西属乙毗咄陆,以东属于咥利失。


处月、处密与高昌一同攻占焉耆五座城池,掠走男女一千五百人,烧毁其房舍后离去。


春季,正月,乙巳(初一),太宗乘车驾谒见高祖献陵。丁未(初三),回到宫中。戊午(十四日),加封左仆射房玄龄为太子少师。玄龄自己觉得身居尚书仆射的高位十五年,儿子房遗爱娶太宗女儿高阳公主,女儿为韩王妃,深怕富贵至极反招灾祸,上表请求解除所任机要职务,太宗不应允。玄龄不停地执意请求,太宗下诏断绝上表,玄龄只好就职。太子想向玄龄行弟子礼,设仪卫等待他,玄龄即不敢谒见太子转身回到家中,当时人称赞他有谦让之风。玄龄认为度支郎中一职关系国家利害,曾有空缺,未能访求到合适人选,于是便自己兼领此职。


礼部尚书、永宁懿公王珪去世。王珪性情宽和大方,自己的奉养却很薄。依照唐代制度,三品以上大臣均可立家庙祭祀三代祖先,王珪致身显贵已有很长时间,只在内室举行祭祀事。被有关司法官署弹劾,太宗不予过问,只是命令有关官署为之立家庙以羞愧他。


二月,庚辰(初七),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廊州都督。太宗曾对尉迟敬德说:“有人说你要谋反,为什么?”尉迟敬德回答说:“我谋反是实!我跟随陛下征伐四方,身经百战,如今身上留下的都是刀锋箭头的痕迹。现在天下已经安定,便开始怀疑我要谋反吗?”因而脱下衣服置之地上,展示身上的疮疤。太宗见此流下眼泪,说:“你尉迟穿上衣服,朕丝毫不怀疑你,所以才跟你这么说,何必这么恼怒呢?”


太宗又曾对尉迟敬德说:“朕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你,怎么样?”尉迟敬德叩头辞谢说:“我的妻子虽然微贱,但与我同甘共苦好多年。我虽然才疏学浅,听说过古人富贵了不换妻子,此并非我的本愿。”太宗只好作罢。


戊戌(二十五日),尚书省奏称:“近来掖庭女官的选拔,有的出身微贱,不知道礼仪训教;有的是受刑遭戮之家,因获罪而没入宫中,心中郁积忧怨。请求自今日起,后宫及东官的女宫有空缺,都应选择有才行的良家女子充任,以礼聘纳;那些没入官府以及出身微贱的人,都不能再补充录用。”太宗同意。


太宗已下诏今宗室贵族大臣的子孙袭封刺史,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事理不同,恐怕不是长治久安之策,上疏谏诤。侍御史马周也上奏疏认为:“尧、舜这样的父亲,还有丹朱、商均那样的儿子。倘若让未成年的儿子承袭父职,万一骄横愚钝,百姓们遭殃国家也因此受到损失。如果想取消他的袭职,则其先人功劳尚在;如欲保留袭封事,则他的罪恶已昭彰于世。与其毒害芸芸众生,毋宁割舍皇恩于已经死去的一个大臣,这是很明显的道理。这样看来一向称之为爱护他们的作法,其实正是害他们。我认为只应该赐给他们食邑封户,如果真有才能,则量才授予官职,使他们得以尊奉皇恩而子子孙孙享受福禄。”


适逢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均不愿意去就外职,上表执意辞让,称:“禀承皇恩以来,形影相吊,如履薄冰;宗族的人忧心忡忡,如同置身汤火之中。追溯夏、商、周三代封邦建土,是由于力量不能制衡诸侯,便施利于他们,礼乐作为节制修饰,多非出自王朝。两汉罢除侯国设置郡守,免除过去的弊病,深合事理。如今因为我们这些人的缘故,又重新变更,恐怕搞乱王朝纲纪;而且后代愚幼无知的不肖子孙,有人会触犯国家法令,自取灭亡,更因袭封的赏赐,而遭致灭顶之灾,实在是可怜。愿陛下停止赐封世袭刺史旨意,赐我等保全性命为盼。”长孙无忌又让其儿媳长乐公主极力向太宗请求,而且言道:“我披荆斩棘事奉陛下,如今海内升平,为何又要将我弃置外州,与迁徙有什么不同?”太宗说:“割地以分封功勋大臣,是古今的通义,朕的意思是想让你的后代,辅佐朕的子孙,共同传之久远;然而你们却多次上言充满怨言,难道是朕强迫给你们土地吗?”庚子(二十七日),下诏停止世袭刺史。


高昌王麴文泰多次阻止西域诸国向唐帝国进贡,伊吾先臣服西突厥,不久又归附唐朝,麴文泰联合西突厥一同讨伐伊吾。太宗寄书责备他,又征召其大臣阿史那矩,想与他议事,麴文泰不让他出来,而派他的长史雍前来谢罪。颉利可汗灭亡后,在突厥的中原人多投奔高昌,太宗诏令麴文泰放他们回到唐朝,麴文泰将他们隐匿大放。又与西突厥一同进攻焉耆,焉耆上告唐朝。太宗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往询问情状,并且对高昌来使说:“高昌这几年以来,不向我大唐进献贡品,不行藩臣的礼节,所设官职称号,均与我大唐一样,挖城掘沟,预备进攻。我大唐使者到那里,麴文泰对他说:“鹰飞翔在天空,鸡伏窝于草蒿,猫戏游于厅堂,鼠嚼食于洞穴,各得其所,难道不能让其自我发展吗?’又派使者对薛延陀说:‘你既然身为可汗,就应与大唐天子平起平坐,为什么要拜他的使者呢?’待人无礼,又离间周围邻国作恶,不除掉他,怎么能劝善止恶!将于明年发兵讨伐你们高昌。”三月,薛延陀可汗派使者上言:“我等禀受隆恩想要回报,请求征发我方军队为先导进攻高昌。”太宗派民部尚书唐俭、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丝绸送给薛延陀,与他合谋共同出兵。


夏季四月,戊寅(初五),太宗巡幸九成宫。起初,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随他入朝,被唐朝任命为中郎将。他居家强横,便埋怨突利对他斥责,于是诬告突利谋反,太宗因此轻视结社率,很久没有晋级。结社率阴谋纠结旧部落,得四十多人,图谋乘晋王李治四更出宫,开宫门出仪仗队的时候,乘马驰奔进宫门,直抵皇帝御帐,可建立夺位大功。甲申(十一日),结社率等簇拥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夜间潜伏在宫门外,赶上刮大风,晋王没有出宫,结社率担心天近拂晓,遂带兵闯入行宫,穿过四道幕帐,胡乱射箭,宫廷卫士死几十人。折冲都尉孙武开等率众卫士拼死搏斗,较长时间后,结社率终被击退,驰入御厩中,盗走马二十多匹,向北逃走,渡过渭水,想要逃回到本部落,被唐兵追获杀掉。太宗宽恕贺逻鹘将他流放岭南。